1998年秋,东莞厚街的永利五金厂,我正在冲压车间检查机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师傅”。我回头,看见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小伙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入职单,额头上全是汗。
他就是阿伟,18岁,应聘的是冲压工。
本来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们五金厂常年缺人,每天都有新来的年轻人。可我刚要开口带他熟悉机器,眼角余光瞥见他裤兜里鼓鼓囊囊的,走路时腿分得很开,像是怕硌着什么。更怪的是,他不看我,也不看车间里轰鸣的机器,眼神一个劲往角落的储物柜瞟,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你东西都带齐了?”我问了句。
他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慌,愣了两秒才点头:“齐……齐了,师傅。”
我指了指车间门口的登记台:“先去领工牌和工具箱,领完过来找我。”
他“哎”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有点不正常,裤兜里的东西随着动作晃了一下,轮廓看着像把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这五金厂是做汽车配件的,冲压车间全是重型机器,刀具、扳手这些东西倒是常见,但都是统一保管的,不允许工人私自带利器进来。这小伙子刚入职,就带着疑似刀的东西,还鬼鬼祟祟的,这事肯定不简单。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走到登记台。管登记的是张姐,五十多岁,嗓门大得很,正一边翻工具箱一边跟他说话。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阿伟一直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裤兜,等张姐把一个蓝色的铁皮工具箱递给他时,他几乎是抢过来的,转身就往储物柜的方向跑。
我犹豫了。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要是直接过去,万一真是误会,人家只是带了把普通的水果刀,我这么一追问,反而伤了年轻人的自尊。毕竟出门在外打工不容易,18岁的年纪,刚离开家,难免有点怯生,带点贴身的东西也有可能。
可要是不看,真出点事怎么办?我们车间去年就出过事,两个工人因为抢工位吵起来,其中一个抄起扳手就砸了过去,最后不仅人进了医院,工厂还被罚款停了工。现在老板把车间安全看得死死的,要是再出这种事,我们这些老员工的奖金肯定要泡汤,搞不好还得被开除。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震得我耳朵疼,铁皮碰撞的声音、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可我脑子里全是阿伟裤兜里那个鼓鼓的轮廓。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掏出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旁边的老王凑过来:“强哥,看啥呢?新来的小伙子?”
“嗯,刚入职的冲压工。”我朝阿伟的方向努了努嘴。
老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看着挺嫩的,能扛得住冲压工的活儿?这活儿可是个力气活,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没接话,眼睛还盯着阿伟。他已经打开了储物柜,把自己的工具箱放了进去,然后弯腰在里面捣鼓了半天。我离得远,看不清他具体在做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直起身,关上储物柜,转身朝我这边走来。
这一次,他裤兜里的鼓包不见了。
我心里的疑团更大了。肯定是把东西藏进工具箱或者储物柜里了。
“师傅,我领完了。”他走到我面前,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跟我来,我教你用机器。”我把烟蒂摁在旁边的烟灰缸里,转身走向一台闲置的冲压机。我故意放慢了脚步,想看看他会不会跟上来,结果他就跟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我停下脚步,指着冲压机说:“这就是你以后要操作的机器,先给你讲规矩,第一,操作前必须检查机器有没有故障,第二,双手不能同时伸进模具里,第三,……”
我一边讲,一边观察他。他表面上在听,眼睛却时不时往储物柜的方向瞟,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手心全是汗。我讲完规矩,让他重复一遍,他支支吾吾半天,一句都没说对。
“没记住?”我语气有点严肃。
他身子一缩,赶紧点头:“记住了,师傅,我再想想……”
我心里有点火,但又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得先弄清楚他到底藏了什么。我拿起旁边的一块铁板,放进模具里:“我演示一遍,你看好了。”
我按下开关,冲压机“哐当”一声,铁板被压成了指定的形状。我把压好的配件拿出来,递给阿伟:“看清楚了吗?你来试试。”
他接过配件,手有点抖,半天没敢靠近机器。我皱了皱眉:“别怕,按我刚才教的来,慢慢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机器前,学着我的样子把铁板放进模具。可他的手放得太靠里了,我刚要提醒他,他已经按下了开关。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伸手就想去拉他,结果他反应倒是快,猛地把手抽了回来,铁板却没放正,被压得变形了。
“你找死啊!”我忍不住吼了他一句,“跟你说过双手不能同时伸进模具,你还把手动得那么靠里?不想活了?”
他被我吼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师傅,我不是故意的。”
周围的工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看过来。阿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头埋得更低了。我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都干活去,看什么看!”
工人们嬉笑着转了回去,车间里的轰鸣声又恢复了正常。我看着阿伟,心里的火气消了点,语气缓和了些:“冲压工是高危工种,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可能少个手指,甚至一条胳膊,知道吗?”
他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很快就被车间的灰尘盖住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不忍心。18岁的年纪,本该在学校读书,却来这种地方干重活,确实不容易。可他藏东西的事,我还是不能不管。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问他,“要是有难处,可以跟我说,能帮的我尽量帮你。”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可很快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没事,师傅,我没事。”
他不肯说,我也没办法。总不能直接去翻他的工具箱,那样太伤和气,而且没有证据,他肯定不会承认。我只能暂时压下心里的疑虑,继续教他操作机器。
接下来的几天,阿伟表现得很沉默,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坐在角落里发呆,不跟其他工人说话,也不怎么吃饭。每次吃饭的时候,他就买两个馒头,躲在储物柜旁边啃,眼神警惕地看着周围。
我观察了他几天,发现他每天都会在午休的时候去储物柜那里待一会儿,每次进去都要关上门,好半天才出来。而且他从来不在车间里喝水,总是要跑到外面的水龙头那里喝,像是怕在车间里留下什么痕迹。
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大概十一点多的时候,车间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我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储物柜,看见阿伟的储物柜里亮着微弱的光。我心里一动,放慢了脚步,躲在旁边的柱子后面偷看。
只见阿伟蹲在储物柜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借着手机的光看。因为角度问题,我看不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不停地发抖,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什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把东西放进工具箱,关上储物柜,转身就往车间外面走。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快,一直往工厂后面的荒地走。我们工厂后面是一片没人管的荒地,长满了杂草,晚上黑灯瞎火的,很少有人去。我心里越来越慌,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他。
他走到荒地中间的一棵大榕树下,停下了脚步。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点燃了。我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他手里拿的是纸钱。
他这是在祭拜谁?
我躲在远处的草丛里,不敢出声。只见阿伟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着:“妈,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再等等,再给我点时间……”
报仇?报什么仇?
我的心跳得飞快,草丛里的蚊子叮咬着我的胳膊,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看着阿伟磕了十几个头,然后把剩下的纸钱全部点燃,站起身,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去。
我没敢再跟上去,转身就回了车间。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脑子里全是阿伟刚才说的话。他妈妈怎么了?是谁害了他妈妈?他来我们工厂,是不是跟报仇有关?
我越想越害怕。如果他真的是来报仇的,那他要报仇的人是谁?是我们工厂的人吗?还是附近的人?他藏的那把刀,是不是就是用来报仇的?
我拿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停了,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显得格外安静。这种安静让我心里发毛,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留意了一下阿伟。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晚上没睡觉。他还是跟平时一样,沉默地干活,不跟任何人说话。我想找个机会跟他聊聊,可每次走到他身边,他就会立刻低下头,加快干活的速度,明显是在躲避我。
中午午休的时候,我看见阿伟又去了储物柜那里。这一次,我没有躲着,直接走了过去。他看见我过来,吓了一跳,赶紧关上储物柜,站起身:“师傅,你……你有事吗?”
“你昨晚去工厂后面的荒地了?”我开门见山地问。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全是惊恐:“师傅,你……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在祭拜你妈妈。”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妈怎么了?你说的报仇,是怎么回事?”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他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你一个小孩子,自己扛着这么大的事,会出事的。”
他哭了大概有十分钟,才慢慢止住眼泪。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声音沙哑地说:“师傅,我妈……我妈是被人害死的。”
我心里一沉:“被谁害死的?”
“被我们村的李老板害死的。”他咬着牙说,眼神里充满了恨意,“李老板在我们村开了个小工厂,污染特别严重,我妈就是因为喝了被污染的水,得了重病,最后没救过来。我去找他理论,他不仅不认账,还打了我一顿,说我再闹事就把我赶出村子。”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我问。
“因为李老板的亲戚,就在我们这个工厂上班。”他低下头,声音低沉地说,“我打听清楚了,他的表弟叫张强,是我们工厂的仓库管理员。我来这里,就是想找机会接近他,问清楚李老板的下落。我听说李老板早就不在村里了,跑到东莞这边来了,我找不到他,只能从他表弟下手。”
我愣住了。仓库管理员张强?我认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是这种人的亲戚。
“你藏的那把刀,就是为了对付张强?”我问。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本来是想,如果他不肯说李老板的下落,我就用刀逼他。可是……可是我有点害怕,我从来没跟人打过架,更别说用刀了。”
我松了口气,还好他还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阿伟,你听我说,报仇不能用这种方式。你还这么年轻,要是真的用刀伤了人,不仅报不了仇,还得坐牢,你妈妈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
“可是我没办法啊,师傅。”他哭着说,“我爸早就不在了,就我和我妈两个人。我妈死得那么冤,我要是不替她报仇,我对不起她。李老板有钱有势,我不这样做,根本没人会帮我。”
“不是没人帮你,是你用错了方法。”我看着他说,“这种事,你应该报警,让警察来处理。李老板污染环境,害死了人,这是违法的,警察肯定会管的。”
“报警?”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用的,师傅。李老板在当地有关系,我之前在村里报警,警察来了之后,只是走了个过场,根本没调查。我要是再报警,他肯定会报复我的。”
我知道他说的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但我还是不想让他走上歪路。我想了想,说:“你先别着急,我帮你想想办法。张强我认识,我可以先去跟他聊聊,问问他李老板的下落。如果他肯说,那最好;如果他不肯说,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师傅,你真的会帮我吗?”
“我会帮你。”我肯定地说,“但你必须答应我,在我跟张强聊之前,你不能再打歪主意,也不能再碰那把刀。把刀交给我,我帮你保管,等这件事解决了,我再还给你。”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师傅,我答应你。我把刀交给你,我不碰了。”
说完,他打开储物柜,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刀身不长,大概十几厘米,刀刃很锋利,上面还套着一个塑料套。他把刀递给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接过刀,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你先回去干活吧,我下午就去找张强。”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回了车间。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一个18岁的孩子,本该拥有无忧无虑的青春,却因为家庭的变故,背负上了这么沉重的包袱。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找了个借口,去了仓库。张强正在整理货物,看见我进来,笑着说:“强哥,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我走到他身边,四处看了看,仓库里除了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
张强看出了我的异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强哥,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你是不是有个表哥叫李建国?”我直接问。李建国就是阿伟说的那个李老板。
张强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强哥,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有这么个表哥。”我加重了语气。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个表哥。怎么了?”
“他现在在哪里?”我问。
“我不知道啊。”他摇了摇头,“我跟他早就没联系了。他在村里开工厂出了点事,就跑了,具体跑到哪里去了,我也不清楚。”
“你别跟我撒谎。”我盯着他的眼睛,“有个叫阿伟的小伙子,是你们村的,他妈妈因为你表哥工厂的污染去世了,他现在就在我们车间上班,就是为了找你打听你表哥的下落。”
张强的脸变得惨白,手一抖,手里的货物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却一直在发抖:“强哥,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表哥跑了之后,就没给我打过电话,也没给我发过信息,我真的联系不上他。”
“你确定?”我问。
“我确定。”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强哥,你可千万别让那个小伙子来找我。我跟我表哥早就没关系了,他做的那些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要是知道他在哪里,我早就报警了,我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看着他这副害怕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我皱了皱眉:“你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想了想,说:“我记得他跑之前,好像跟我说过,要去深圳那边发展。具体在深圳哪里,我就不知道了。他那个人,向来不跟我们这些亲戚说实话。”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要是想起什么其他的线索,随时告诉我。还有,这件事你暂时不要跟别人说,尤其是不要让阿伟知道我们聊过。”
“好,好,我知道了。”他连连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转身离开了仓库,心里有点失望。本以为能从张强这里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没想到他知道的这么少。深圳那么大,要找一个刻意躲藏的人,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我回到车间,找到阿伟,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深圳?深圳那么大,我怎么找啊?师傅,我是不是永远都找不到他了?”
“别灰心。”我安慰他,“至少我们有了一个方向。深圳虽然大,但只要他还在那里,我们就有机会找到他。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干活,好好赚钱。你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有能力报仇。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找到了他,也奈何不了他。”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师傅,我知道了。我听你的,好好干活,好好赚钱。”
从那以后,阿伟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开始主动跟其他工人说话,干活也变得勤快了很多。虽然还是有点内向,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坚定。我把那把水果刀锁在了自己的抽屉里,没再给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工厂要放假了,工人们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阿伟找到我,递给我一个包裹:“师傅,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个小玩意儿,送给你,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用铁板做的小老虎,虽然做工有点粗糙,但看得出来很用心。我笑了笑:“谢谢你,阿伟,我很喜欢。你过年回家吗?”
他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了,我想趁过年这段时间,去深圳找找李老板。就算找不到他,我也想熟悉一下深圳的环境,为以后找他做准备。”
我心里有点担心:“你一个人去深圳?不安全吧?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师傅。”他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我会好好打听,慢慢找,不会冲动的。”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点。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他这一去,能不能找到李老板,也不知道他以后的路会怎么走。
过年的时候,我收到了阿伟发来的一条短信:“师傅,新年快乐。我在深圳挺好的,已经找到一份临时的工作了,我会慢慢打听李老板的下落的。您放心。”
我给他回了一条短信:“新年快乐,照顾好自己。”
过完年,我回到了工厂。阿伟没有回来,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我问了一下其他工人,也没人知道他的消息。我有点担心,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我突然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师傅,我找到李老板了。”
是阿伟发来的。我心里一紧,赶紧给他回短信:“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行就报警。”
可是我等了很久,都没有收到他的回复。我又给他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心里越来越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我赶紧给张强打电话,问他有没有阿伟的消息。张强说没有,还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没跟他说太多,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给阿伟打电话,发短信,可始终没有回应。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决定去深圳找他。我向工厂请了假,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
到了深圳,我按照阿伟短信里的号码回拨过去,还是没人接。我只能漫无目的地在深圳的街头寻找,打听李建国的消息。可深圳那么大,我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就这样找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身上的钱快花光了,只能准备回东莞。就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赶紧接了电话:“喂,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你是阿伟的师傅?”
“我是,请问你是谁?阿伟呢?”我心里一紧。
“我是深圳公安局的。”对方说,“阿伟因为涉嫌故意伤害罪,被我们逮捕了。他交代,你是他在东莞的联系人,我们想请你过来一趟,协助调查。”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摔得粉碎。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捡起手机,声音颤抖地说:“好……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地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耳边全是嗡嗡的声音。我怎么也没想到,阿伟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旅馆,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公安局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闪过,可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脑子里全是阿伟的样子,他刚入职时的慌张,他祭拜妈妈时的悲伤,他答应我好好干活时的坚定……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动手,也不知道他伤的人是不是李建国。我只知道,他这一辈子,可能就这样毁了。
出租车停在了公安局门口。我付了钱,推开车门,站在公安局的门口,迟迟不敢进去。我害怕看到阿伟绝望的眼神,也害怕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一个警察走了出来,看见我,问:“你是阿伟的师傅?”
我点了点头。
“跟我进来吧。”警察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警察走了进去。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我眼睛有点睁不开。我跟着警察走到一间审讯室门口,警察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们先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我点了点头,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帮阿伟。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警察走了出来,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阿伟的供述,你看一下。他承认,他找到了李建国,并且用刀伤了他。李建国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情况不太乐观。”
我接过文件,手一直在发抖。我翻开文件,阿伟的字迹很潦草,但我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他说,他找到了李建国,跟他理论,李建国不仅不认错,还嘲笑他,说他妈妈死有余辜。他一时激动,就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刀,刺向了李建国。
我闭上眼睛,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怎么劝他,他还是做了傻事。
“他还说,他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期望。”警察说,“他希望你能原谅他。”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我不怪他,我只怪自己,没有好好拦住他,没有让他明白,报仇并不是唯一的出路。
警察说:“现在的情况很严重,如果李建国抢救无效死亡,阿伟可能会被判处死刑。就算抢救过来,他也会被判处很重的刑罚。你作为他的联系人,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提供更多关于他的信息。”
我点了点头:“我会配合你们的,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公安局配合调查,把我知道的关于阿伟的一切都告诉了警察。我还去医院看望了李建国,他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醒过来。他的家人围着我,又哭又闹,骂我没管好阿伟。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我只知道,阿伟这一辈子,就这样毁了。而我,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后来,我回到了东莞的工厂。车间里的机器依旧在轰鸣,工人们依旧在忙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我把阿伟送给我的那个小老虎放在我的工位上,每天看着它,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再也没有收到过阿伟的消息。我不知道他最终的判决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只希望,他能在监狱里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如果有机会,我想告诉他,我不怪他,我只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有时候,我会坐在车间的角落里,看着窗外,想起阿伟刚入职时的样子。那个18岁的小伙子,带着一身的伤痛和仇恨,走进了这个工厂。如果他没有遇到我,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他的异常,早点开导他,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些问题,我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不停地运转,轰鸣声震得我耳朵疼。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我知道,有些伤口,永远都无法愈合。有些遗憾,永远都无法弥补。
工厂那个18岁冲压工,入职第一天藏了把刀在工具箱
1998年秋,东莞厚街的永利五金厂,我正在冲压车间检查机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师傅”。我回头,看见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小伙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入职单,额头上全是汗。他就是阿伟,18岁,应聘的是冲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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