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上门的是王婶。
她是林家的邻居,住在二十米外的一栋同样漏雨的土坯房里。那天早上林晚秋正在院子里洗漱,王婶抱着她的孙子小虎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皱纹因为焦急挤成了一团。
“晚秋,晚秋!马医生说你在家给人看病——你给小虎看看,他烧了两天了,吃了退热药也不管用,今早脖子都硬了——”
脖子都硬了。
林晚秋的瞳孔一缩。她把手里舀水的瓢往缸里一丢,快步走过去。三岁的男孩,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角有轻微的泡沫。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灼手。然后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托住孩子的后脑勺,试图把下巴往胸口方向弯曲。
阻力。明显的阻力。
颈项强直。
“小虎这几天有没有摔倒过?或者从床上滚下来?”她一边问一边翻开孩子的眼皮看瞳孔。
“没有……不对,前天他从门槛上摔了一跤,磕到了头。但当时也没怎么样,就哭了一阵——”
林晚秋把掌心贴在小虎的囟门位置——三岁的孩子,前囟通常在一岁半就闭合了,但在发热脱水的情况下颅骨的骨缝仍然比成人更容易受到颅内压力的影响。她感受着掌心的张力。
“不是脑膜炎。”她说完这句话,看到王婶整个人的重量都卸了下来。“但有颅内感染的征兆。发烧加上颈项强直可能是脑膜受累的表现——摔倒加上发烧也可能是硬膜下积液继发感染——”她停住了。王婶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带你去乡卫生院。马上。小虎需要做腰穿。”
她抱着孩子,王婶跟在后面,三个人挤上了村里唯一的一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震得人骨头都在抖,但林晚秋全程小心翼翼地托着小虎的头颈部,保持呼吸道畅通。到卫生院的时候,马国良正好在值班。他看到林晚秋抱着孩子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拉开了抢救室的门。
腰穿结果出来:白细胞计数升高,糖含量降低。细菌性脑膜炎的早期阶段。
“再晚半天,这孩子就没救了。”马国良把抗生素挂上去之后,靠在走廊的墙上,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看着林晚秋。“你是怎么判断出不是普通发烧的?”
“颈项强直。”林晚秋说,“普通高烧在三岁儿童中很少引起真正的脑膜刺激征。加上两天前有头部外伤史——”
“停。”马国良举手打断了她,“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只问你一句——等这孩子出院了,王婶回村一宣传,你家门槛会被踩烂。你想好怎么办没有?”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
“什么打算?”
“我看。能看的我都看。看不了的,我给你送过来。”
马国良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笑了。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折服的笑容。“行。那我这边给你兜底。你送过来的病人我优先接。”
小虎在卫生院住了三天,烧退了,颈项强直消失了,出院的时候他甚至冲林晚秋笑了一下。王婶回家之后,逢人就说林家那个女娃是“活菩萨转世”,一根绣花针就能看出脑子里有没有问题。
然后,就像马国良预言的那样,林家的门槛真的被踩烂了。
头三天来了七个人。第四天来了十五个。有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有头疼了十几年查不出原因的,有腿上的伤口化脓了半个月没长好的。林晚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条长凳,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露天诊所。
她没有血压计。靠手指摸脉搏估计血压。没有听诊器。靠观察呼吸模式和颈静脉充盈判断心肺功能。没有血糖仪。靠问病史和观察症状推断代谢状态。
但她有的是三十年的临床经验。那些经验在2024年也许只是基础功,在1992年的农村——
就是降维打击。
她把一个主诉“腰痛三年”的老农检查了三分钟后告诉他:“不是腰的问题。是肾。你早上起来眼皮肿不肿?小便有没有泡沫?”老农愣了愣:“都有。肿了两年了,小便起泡也有一阵子了。”她写了一张纸条,让他去乡卫生院查尿常规和肾功能——三天后结果回来,慢性肾小球肾炎。老农拿着化验单在卫生院门口坐了很久,然后哭了。
她给一个小腿被镰刀割伤后感染化脓的妇女用双氧水冲洗伤口,剪掉坏死组织,用最基础的消毒纱布包扎好。一边操作一边在心里想念手术室里的清创器械。三天后伤口干净了,长了新鲜的肉芽。妇女的丈夫背了半袋米来道谢。
她对每一个来的人说同样的话:“我开的药只做应急。大病还是要去卫生院找马医生。”
但来找她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陈济生是在一个午后出现在老槐树下的。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像一个普通的纳凉老人一样坐在排队的人群后面,安安静静地看林晚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她送走最后一个病人,他才合上折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今天看了多少个?”
林晚秋数了数桌上的纸条。“二十二个。”
“误诊了几个?”
“三个我不太确定,让马医生那边再查。”
“那三个分别是什么?”
“一个可能是多发性硬化早期,一个怀疑是癫痫的自主神经性发作而不是更年期综合征,还有一个——”她想了想,“可能是重金属中毒引起的周围神经病变。但我没有条件做血铅检测。”
陈济生摇着折扇,沉默了一圈。
“这三个病,乡卫生院的医生一个都诊断不出来。县医院的医生大概能诊断出一个。”他把折扇合上,“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连血压计都没有,靠一双手就问出来了。”
林晚秋没有说话。
陈济生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我书房的钥匙。你知道我家在哪儿。以后不用每周来一次——随时来。”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林晚秋,你身上有秘密。我活了六十四年,只学会了一件事:不懂得尊重秘密的人,不配接近真相。”他把折扇在手掌上敲了敲,“所以我照旧不问。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看的二十二个病人里头,至少有七八个是以前只去庙里烧香拜菩萨的。他们不信卫生院——嫌贵,嫌远,嫌医生态度差。但他们信你。因为你在他们的院子里,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跟他们讲道理。”他顿了顿,“这在医学上叫‘依从性’。在农村,依从性比任何特效药都难得到。”
“所以呢?”
“所以,你有了一样本不该属于一个十八岁姑娘的东西。”陈济生说,“群众的信任。这东西是双刃剑——它能让你救更多人,也会让某些人觉得你碍眼。”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林晚秋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晚霞烧红了整个西边的天空。
那天晚上她没有继续看医学书。她打开了那个撂了半个月没碰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了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数学课本、英语课本、物理课本、化学课本。还有那张全班排名三十八的成绩单。
她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把那张成绩单剪成了碎片。
“八月十六号开学。”她自言自语,“还有十二天。”
她把课本在桌上一字排开,在煤油灯下开始了第二轮复习。这一轮的目的不是学新知识,而是构建一张“替代表述地图”——把2024年已经深入骨髓的解题习惯全部翻译成1992年高考大纲里的标准写法。每一个她不确认的表述方法,都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一个问号,准备去陈济生的书房里翻教辅书核对。
离高考,还有十个月零三周。
离母亲的手术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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